签名与意义,权力与繁荣

作者:xraysun已存在

发布时间:2016年5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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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号克雷格·莱特贴出来一篇博文,《让-保罗·萨特,签名与意义》,介绍比特币密钥验证过程。验证时输入的文档,是1964年萨特拒绝诺贝尔文学奖的声明英译版。博文一开头就是声明中的话:“我签名是用‘让-保罗·萨特’还是‘让-保罗·萨特:诺贝尔奖获得者’,意义是不同的。 ” 莱特说他经过这么多年起伏后,理解了萨特的意思,“我签名是用‘克雷格·莱特’还是‘克雷格·莱特·中本聪’,意义是不同的。”
萨特的话让人不解:他完全可以拿奖但是签名不写“诺贝尔奖获得者”嘛。
莱特的话就更是无解:他要不说,有人会当他是中本聪吗?
3月份我写《中本聪死了?》的时候,想象过比特币一种死法,就是被想出名的人害死。我在草稿里剪贴了一段小说《艾罗斯特拉特》,作者正是“让-保罗·萨特:诺贝尔奖拒绝者”。

我于是向他们解释我所说的黑色英雄是怎么一种人。
“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勒梅尔锡将我的意思这样加以概括说。
“不,”我温和地反驳,“无政府主义者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爱人类。”
“那么,就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马塞是一个颇懂文学的人,这时他也插嘴了:
“我知道你所说的这种人,他名叫艾罗斯特拉特。他想成为一个出名的人,但他找不到别的出名的法子,就去放火焚烧埃菲斯神殿,这神殿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这个神殿的建筑师叫什么名字?”
“我记不得了,”他承认了自己的无知,“我甚至认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真的吗?可你却记得艾罗斯特拉特的名字,你瞧,他出名的算盘可没有打错。”

这个短篇小说有个副标题“反人类者自白”。反人类者“我”听说了艾罗斯特拉特的事迹后,茅塞顿开。

在那一段时期里,我常常一连几个夜晚做同样的梦。我梦见自己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守候在沙皇必经的路上,怀里藏着一个爆炸装置。到了预定的时间,沙皇的车队过处,炸弹一声巨响,我们都炸得血肉横飞,我,沙皇,以及三个穿着有金色装饰的制服的军官……

小说的结局,“我”经过周密计划,上街枪击路人,被人赶进厕所,最后关头没有勇气自杀,投降了。萨特的意思,大概是反人类容易,反得彻底,不容易。
百度百科“艾罗斯特拉特”条目是这么说的:

Erostrate艾罗斯特拉特:古代艾菲斯城的一个居民。
他想用一件惊人的破坏行为使自己像那些东征西伐的“英雄们”一样永垂不朽,就放火烧毁了据说是被列入世界七大奇迹的狄安娜神庙。这项暴行触怒了艾菲斯的居民,他们颁布了一项法令,禁止任何人提起艾罗斯特拉特的名字,违者处以死刑。后来“艾罗斯特拉特”的名字在西欧各国语言中成为了“以无意义的行为使自己出名的人”的同义词。

凭“非数理博弈理论”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托马斯·谢林说过:

人类生产力的一个可悲的原理就是毁灭易于创造。积数年心血建造起的房子可能因为年轻人一盒火柴的代价就毁于一旦,伤害人的权力——毁灭别人所珍视的东西,让别人承受痛苦与悲伤——也是一种谈判权力,它用起来不容易但是却被人们经常地使用。

曼瑟·奥尔森在《权力与繁荣》里引用了这段话,随后评论说:理性自利会使自愿交换对双方都有好处,会在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的作用下满足社会总体利益,但是,它也会引导人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去强迫他人。
《权力与繁荣》是奥尔森遗作,导读里说,他本来很有可能走上诺贝尔经济学奖领奖台。当然这也就是一说,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前些年畅销中国的《潜规则》、《血酬定律》,都是化自这本书。
这本书里有一个政府起源理论,就是流寇变坐寇。还拿中华民国军阀冯玉祥举了个例子,很有意思,引来一条译者注为他正名:现代著名爱国将领。
所谓流寇变坐寇,不难理解流寇会把老百姓抢个精光,坐寇会给老百姓留一些,以便长期地抢,源源不断地抢。这种情况,奥尔森说,坐寇和老百姓之间存在“共容利益”。流寇变坐寇,把别的流寇赶走,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地好起来。
不同于罗斯巴德决绝的无政府资本主义想要褫夺政府职能统统交给市场,奥尔森从现实出发,探讨经济繁荣需要一个怎样的政府。他的答案是“强化市场型政府”。

繁荣的市场经济要求两个一般性条件,一是有可靠而界定清晰的个人权利,二是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强取豪夺。

个人权利从来都不是由自然赋予的,而是社会的——而且通常是政府的——规划设计的产物。而一个个人权利保护得最好的社会,也经常会发生“变相掠夺”,就是狭隘利益集团通过游说谋求政策倾斜,或者通过共谋操纵市场价格。“狭隘利益”是一个与“共容利益”相对的概念,可以简单类比为一个分蛋糕一个做蛋糕,狭隘利益集团不关心社会繁荣,有时会损害社会利益。
正因为毁灭易于创造,人类才需要政府。那么政府的本性就是强迫性的,如何保证市场不存在掠夺呢?奥尔森寄望于民主。这里说的民主其精髓不在一人一票,而在促使政治权力处于竞争而非垄断状态。
萨特在拒绝诺奖的声明里说了,他之所以拒绝这个奖,除了个人原因——他一向谢绝来自官方的荣誉——还有客观原因:诺奖事实上已经成了资本主义阵营一个奖,而他所有同情都倾向于社会主义。
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刘晓波还没获奖的时候写过一篇《反共的加缪和拥共的萨特》,里面八了一卦“有评论说,加缪先于萨特获得诺奖,是萨特拒领的原因之一。”
萨特自称“共产党的同路人”,赞美斯大林的苏联、毛泽东的中国、卡斯特罗的古巴,向往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如果苏联崩溃的时候萨特健在,一定会有人调侃:“萨特又错了!”他总是站错队、看错人、说错话、做错事。同时那句老口号也会响起来:“宁愿跟着萨特一起错!”站在萨特一边,就是站在丰富、创新、不断蜕变的思想一边。
事实上,萨特早就跟苏联决裂了,1956年决裂过一次,1968年又决裂一次。尽管如此,眼看着一个曾经寄托了自己社会理想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难过也是难免的吧。我有一点好奇,萨特会不会把戈尔巴乔夫看作艾罗斯特拉特。
《权力与繁荣》最好看的部分是对苏联特殊经济体系的剖析。
因为存在共容利益,苏共第一书记有提高社会生产效率的强烈动机。全面的资源攫取,超高的储蓄投资比率,独创的隐性税收制度,反向的累进税激励,使苏联在动员资源和征集税收方面拥有史无前例的强力体制。但是即使在它最好的状态下,资源利用效率也非常之低。体制运行所依赖的官僚机构自然形成一个个狭隘利益集团,对维持社会生产率仅有微弱动机或根本没有动机。越来越多的企业、行业、地区以及种族—语言集团通过隐秘的共谋瓜分隐性税收。随着时间的推进,整个社会开始停滞,尽管储蓄率和投资率依然很高,劳动生产率已经无法增长。
到了戈尔巴乔夫时期,政府几乎征收不到任何资源,如果不是印制了大量新货币,中央完全无力支付其账单。苏联崩溃最重要的因素是政府已经破产。
狭隘利益集团不仅导致体制衰败,也使转型举步维艰。奥尔森说,正是马克思首创了正确形容这一状况的术语:因为不经济的企业具备集体行动的异常强大的力量,向民主制度转型的社会中存在“内在矛盾”。
唯一的特例在中国。不管出于何种理由,毛泽东发动了一场针对他自己的高层和中层下属的文化大革命,摧毁了狭隘的既得利益,所以后来邓小平才能做到戈尔巴乔夫做不到的事:在与无数隐蔽派系的斗争中取得胜利。
萨特如果知道他所向往的文革最终起了这么个作用,该作何感想呢。
3月份我写《中本聪死了?》的时候,想象过比特币一种死法,就是被想出名的人害死。我在草稿里剪贴了一段萨特小说《艾罗斯特拉特》,后来删了没用。
现在这个世界,几乎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想知道就可以立刻知道,艾罗斯特拉特烧毁的那座埃菲斯神殿,即狄安娜神庙,又叫阿尔忒弥斯神庙,建筑师是伽尔瑟夫农(Chersiphron)。这一下,那些为了出名就去杀人放火的人,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吧。至于害死比特币,那比盖座神庙都难,普通人想也不要想,还是杀人放火实在些。
莱特去年就冒出来自称过一次中本聪,我都没怎么注意,这一次又冒出来,这一次来势汹汹,因为有Gavin背书。我看了BBC的采访视频,观感不好。明明大家都在等着他拿证据,他一个劲儿在那里表示他不想出名。我在一条回复里顺着《中本聪死了?》的路子畅想了一下:

望之不似聪神,就之而不见所畏焉。
中本聪教了他两招,留有后手,目的主要是满足自己恶趣味,这下隐藏得更有意思,反正也没有什么大坏处,还可以支持一下Gavin,还可以考验一下Gavin,总之中本聪就这么干了,老年痴呆症前兆。

@BitThink质疑:

这怎么是支持Gavin呢?如果Craig拿不出证据,Gavin的名声就彻底被毁了,不仅在比特币圈,即便是圈外也无立足之地。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底毁灭Garvin的方式啊。

我说:

Craig最后拿出来的证据如果够力,那当然是支持Gavin,如果不够力,应该也足以说明Gavin为什么会被他误导吧。再说Gavin现在这个局面大半要归功于他自己。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5月5号克雷格·莱特突然宣布不玩了,头一天还信誓旦旦要拿出这个那个。晕菜。这连“裤子都脱了你他妈就给我看这个”都不如。这啥也没看到啊。
Gavin就这样掉进了他敬爱的“中本聪”老师挖的坑里,“Gavin又错了!”他总是站错队、看错人、说错话、做错事,像萨特一样。说起来孔子这句“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还真有点萨特存在主义的意思。人是自由的,人的选择是自由的,所以人要承担自己行为造成的一切后果。
Gavin错在哪里呢?他认为莱特就是中本聪其实不能算错,那是他一个主观判断,而我们并不知道他的判断依据。莱特一个显著特点是持续的使劲的折腾,似乎拿准了中本聪不会出来拆穿他。谁也不知道他是瞎蒙的还是真有把握。假如真像我说的,中本聪教过他两招,那要Gavin认为莱特就是中本聪简直易于反掌。事实是5月2号莱特的《让-保罗·萨特,签名与意义》并没有向公众展示他展示给Gavin的证据,估计永远也不会展示了。Gavin错在背书莱特的博文贴早了而已。
Gavin过于友善,没有防人之心,所以相信基金会,相信法胖,相信莱特。他是一个仁者,正是求仁得仁那个“仁”,虽然他的博客域名后缀是忍者ninja。他真该好好学一学萨特,萨特说过:“他人即地狱”。
萨特支持文革,文革伤害过我的家人——但我永远感念初读萨特时内心的震动。再说“冤有头,债有主,前方左转是政府”。
5月5号我看莱特告别宣言,忽然有一点担心,万一这家伙真是中本聪呢?这么不靠谱的一个人,这么随随便便坑队友的一个人,他不会把比特币给坑死了吧?
想想我又放心了。他坑不死比特币。顶多砸盘,把币价砸下来,那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一次投资机会。搞不好中本聪最初设计比特币的时候就想好了,万一有人抓到他要他搞死比特币怎么办?一定要用技术手段保证自己也搞不死它,就算被人嘲笑为脱裤子放屁也在所不惜。
中本聪伟大。
当谢林说“人类生产力的一个可悲的原理就是毁灭易于创造。”我们就该知道比特币不一样。在这里毁灭不易于创造。为什么不用担心51%攻击?因为毁灭不如创造。
当奥尔森说“繁荣的市场经济要求两个一般性条件,一是有可靠而界定清晰的个人权利,二是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强取豪夺。”我们就该知道比特币不一样。 比特币本身就是“可靠而界定清晰的个人权利”,谁也无法从他人手上抢走。我们唯一有点疑惑的是这里会不会有“变相掠夺”。Blockstream算不算狭隘利益集团,会不会为了自己小集团利益损害总体利益,现在还不好说,但它是个游说组织无疑。所以我们应该继续支持Gavin和他的项目,促使Core处于竞争而非垄断状态。
其实萨特在拒绝诺奖声明里说得很清楚,他说签名不想用“让-保罗·萨特:诺贝尔奖获得者”,意思是不想他的个人观点影响到授予他荣誉的机构,比如说他个人同情委内瑞拉游击队,不能把所有诺贝尔奖得主牵连进去。同样Gavin看错了一个人,就是Gavin看错了一个人,跟Classic等项目没有关系。
正因为毁灭易于创造,人类才需要政府。如果有一个世界“毁灭不易于创造”呢?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我们还不能完全了解,这没有关系,并不妨碍我们对它的未来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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