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铺路

作者:广庚

时间:2017年3月20日 22:40

公众号:十八铺路

小时候,奶奶坐在院落竹椅上,摇着薄扇,望着星空,又望着我,说,长大了就可以到外面去了,十八铺路都行不透。

十八铺路,是雷州话里形容走最远的路,很喜欢这四个字,于是作为公众号的名字。我的朋友圈,大多最有记忆的,就是路途上的随感随想,人生细微处,落花闲数棋。

按时间顺序,做一次集锦,从2013年到2017年,走过春,又走过秋。

1.天色在窗外,颠簸地变换,此刻,列车已温柔地走出良夜,开往夕阳,天涯海角。是归途,大概在饷午下车,半岛过后,海峡之前。卧两尺宽的床,倒望天色,历数这年日日夜夜,有意思的,也不过那么几日,那么几夜。平庸岁月,波澜有如夜水,春节是一块石头,可漾几圈波光。在家七日,待旧友新朋相聚,聊聊彼此的人生际遇。

2.肉眼太浅,看不透沧海桑田,风起浮萍,此时抉择细微,牵连人生巨变。空寂处,对时光荏苒,说免难免,再回首应是人间数十年。

3.长途车真无聊,突然想到地球上自始到现在活过多少人,于是谷歌,维基上还真有答案,约莫1100亿。望着窗外,遥想过去,想像一排排僵尸颤颤走过。

4.列车从济南火力全开往南驰骋时,我微微一笑,依然蒙头大睡,梦里数着它经过哪一座桥,哪一条江,穿过子时和晨曦,汽笛叫不醒三千里地的我。我慢悠悠地起床,推窗,冰水洗脸,思绪铺开,列车大约入湖南境内了,此时才是赛跑的开始。穿上风衣,扶正眼镜,持一把黑伞,飞奔下楼,滴滴叫车。司机未给力,路上两次拼车,中途还偏差先去了定王台,着急如我,恨不得手握马鞭,狠狠把他抽打,他永远不知道,和我赛跑的是如何的庞然大物,其速度无可匹敌。红灯、车龙,又恨不得车生两翼,唯有司机不知赛跑的意义,慢悠悠请求可以抽支烟不,燃烧在我眼眸,坚毅的嘴唇说NO!抵达车站,一分钟拿票,狂奔入站,恰恰十点,当我欣慰地想一腔文艺地对列车说恰好你也在这里时,提示牌告诉我,T179未到,迟来半小时。

5.绝大数的旅行,都是对自我的逃避,逃避庸常,逃避琐碎。面对压力,暂时的遗忘,就能带来暂时的快乐。然而问题和烦恼,还在前头等着你,等着一个旅行疲惫的你。相比身体奔波的旅行,突然更喜欢心灵奔波的冥想,与其晒图暗示他人已征服这片那片景色,不如一个人静静地为内心想通的妥帖张灯结彩。

6.今晨,睡与醒之间,是一声鸡啼。好久没有闻得鸡啼,此时尤为真切。小时候,院外纳凉,弓卧青石,数看牛女。夜深,晚风如水,也不过加盖一身薄毯,满目星空相对,爷辈在旁,点头相授,"那个星行到头顶,就是午夜两点",三爷很少看钟表,总是以太阳和星星的走位来测算时间。久听易困,不知不觉中,我也睡着了。亿万星星移位后,奶奶养的鸡,开始清嗓长啼,眼睁开,朦亮的天空,尤其干净,只有启明星独家闪烁。回忆至此,徒生相思,日复一日,匆匆忙忙,却从未仰望天空,看看旧时早相识的星空,直恨此时是早晨。

7.启程了,车起起伏伏在这青山碧水中,时而环绕山路十八弯,窗外望出去,悬崖峭壁;时而沿着溪流欢快向前,抬头可见,几抹白云绕在青山腰,颇有禪意。

8.雨后奔波,去邵阳,路见四野、群山和云空。雨前看完,《黑客帝国》三部曲。雨时梦里,哈欠与凝望,与东野圭吾说白夜行。

9.急赶慢赶,涉山过水,长车换短车,恰恰赶到,来不及宽慰,却望见火车晚点。如万千功夫劫了法场,正正想拍马离开,却听到刀下留人的赦免圣旨。

10.高铁上,从厕所出来,对镜子洗手,突然咳嗽一声,一下子怔住了,这咳嗽声,像极了我父亲的。瞬间翻滚记忆的波澜,小时候,总喜欢模仿父亲的咳嗽声,觉得男人就应该如此咳嗽。不知不觉中,如今的我,也拥有了自己可爱的女儿,成为一个爸爸。岁月也赋予我,这样的父亲咳嗽声。

11.由于性格略略内向,这回深圳之旅并未能认知更多ID的肉身,昨晚散场后,望空荡荡的会场,知道ID族群曾游动过,而又迅速从门口窗口游走。现在已在归途,思来颇为遗憾。下一回,我们认真地相遇,握手相认。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12.沉沉地睡去,以梦为马,游在星河。俯览或者远眺,反正,真理没有在我头顶。

13.夜班冻醒,在长沙深夜夜夜里,爬起来找袜子,套上秋裤,瞬间暖实幸福爆表。可怜,起身时被子掀开忘了盖,前半夜苦苦经营的暖身处,已然冷却。吁乎,悲欣交集之夜。

14.今天的高铁横穿古国赵、魏、韩、楚,时空隧道中,不知谁按了暂停键,晚点一个小时,早餐大约在保定已磨尽,饥饿感在五脏六腑之间互相传唤。这会才到岳阳。

15.若能量可以通过光波传递,每一个车站都负责对到站的列车全方位射光传递能量,相当于给全车人喂食,北京站是烤鸭味,武汉是周黑鸭味,长沙是剁椒鱼头味的能量。啊,那么我将对停站有多么大的期待!

16.晚点三小时,到北京了。一万公尺之上,同座众人,而心生孤寂,与网路隔绝,寄托文本,写下千字。落地一看,如绝境之文,自嘲半会,逐个删除,文字一一魂散,方换得欣然。

17.归乡心切,奔赴千里,这会才发现穿的是拖鞋,难堪。想起曹操光脚见许攸,想起火云邪神。

18.我觉得我也应该把名字改成“高铁千次男”。

19.今天才知道小脚趾两片指甲的人拥有鲜卑族人血统,独孤、慕容、拓跋都是我族的姓氏,准备起一个艺名为“独孤慕容”,真是有渊源。再者下次看《天龙八部》,感情立场要站在慕容复公子这边啦,待我喝斥一句“段誉小子,竟敢横夺我族佳人,且吃我一剑”。

20.准备告别蜀国,飞往长安,三国时代离大唐,隔着一场飞雪。亚丁机场不知算不算海拔最高的机场,现在白茫茫一片,留一群风雪归人。

21.两千年前,一位亭长押团赶往咸阳,路遇风雪,延误时期,按朝律当斩,于是挥臂起义,泱泱荡荡,建立大汉王朝。两千年后,我押团赶往咸阳,路遇风雪,航班延误,于是决定效仿刘邦……在机场吃红焖雁,好吧其实是方便面。

22.在此候车的深夜想拥有一把圆规/拆了铅笔头/举着钢铁尖/刺过去刺过去/往嘴里往牙中/哐哐然哐哐然/直到敲碎牙石/

23.此刻在高铁上饥肠辘辘,于是打开西游记,把其中美食饱览一遍……麻痹更饿了。

24.大概再也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我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此时观摩着手机App里几百次来回的高铁行程,默默地想着,再坚持几年,应该比《全唐诗》里加起来的行程都多了。

25.偷得半日闲,穿过半座城,登上最高的楼,见一个神交几年的人。

26.昨天凌晨四点,从中关村赶赴南苑机场,沿途见到京城静静的夜,也见到雪飘落古都最初的模样。这座城没有柴门,也没有狗吠,我是风雪夜归人。也因这场雪,飞机困顿三个小时,一切安排被打乱,衡山落地时,已接近午后,闻味寻吃,付钱时才知囊中几无现金。小城里银行卡、支付宝和微信都不好用,于是乎,全球未来自由货币的从业者,饿晕在南岳街头。遍寻ATM机寻不着,晕乎乎之间差点掏出粉笔在街上写字。幸得车票可以刷卡,饿肠辘辘坐上晃荡大巴直抵终点。现实太残酷,我回天网了。

27.好希望我的床铺变成一棵葡萄树,成熟的葡萄不断落下,这样睡在下铺的人就得不断张口闭口,他就不会一路打呼噜啦。

28.每一个省份的人见面应该有一个仪式,比如新疆人见面立马把脖子左右扭起来,广东人见面立马变成羊“咩咩咩”地叫。

29.跨年之际,在列车对着镜子刮胡子,仔细一瞧,毕业五年,脸上终于消掉了学生气。哈哈哈哈哈哈哈

30.由于专车司机的导航出错,迟迟未来,于是乎,我在科技与人文交叉路口……冻得双腿颤颤发抖!

31.前晚在京城干了大事:洗完2015年所有的袜子,一只只挂在午门候干。昨日冬风下了追捕令,于是仓皇上列车逃离,今日抵达在大南方的棉被里躲避风声。

32.告别辣椒窝,

奔向饺子国。

跨过两江河,

天地一田螺。

(庆丰某年,诗人李白坐高铁拾得佳句)

33.这一天,街上人群,每一颗左脑都碰在一起交换绝望:我们沦陷了。

34.回大雷州了,宗族意义也只剩下清明节聚首了。

北京有台风,风声卷绮梦。

35.在小城高铁站,两列南北相驰呼啸而过,如同造物主给两只铁甲虫安排的一场惊天动地的交尾。

36.你知道睡床和睡火车什么区别吗?睡床你大天地小,睡火车天地大你小。

37.睡床,只有时间流逝感,观自在;睡火车,时间流逝,空间腾移,后者感知更深,所以观天地。

38.北京西站采取自动机检进站后,下岗的检票女工分配到了超市卖刀,“请出示你的身份证,谢谢”。”这个工作习惯的延续,超市少了近100万的上岗培训费。

39.现在卧在回老家的列车上,看到微博上对同学会的吐槽,仔细回想,同乡考出来的同龄人,大多都是谦和之辈,即使相聚时三杯两盏酒下肚,也很少有“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的现象。

40.“在你身边路虽远 末疲倦

伴你漫行 一段接一段

越过高峰 另一峰却又见

目标推远 让理想永远在前面”

【图:雷州一段乏味的路,平坦,无穷,白云,夏天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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